第 2 章 · 产品观
第 2 章 · 产品观——产品思维的底层架构
引言
产品经理大概是互联网行业里最「勤奋」的角色之一,一个季度下来,需求文档写了厚厚一叠,版本发了七八个,评审会开了一轮又一轮,周报上也很充实。可如果你停下来问一句:这些功能加起来,到底让产品变好了多少?很多人会突然沉默。不是大家不努力,是我们常常用一把过于方便的尺子衡量自己:用「做没做」替代「值不值得做」,用功能数量替代价值密度。
过去我也常把产品理解成一组功能:页面、流程、规则、权限、数据、后台、活动、运营位,堆在一起好像就组成了一个产品。后来做得久了,我觉得这个理解太浅,功能当然重要,但功能只是产品的表层。决定一个产品能不能活下来的,是它背后那套判断:它到底帮谁解决了什么问题?这个问题值不值得解决?解决它的代价,用户、公司和组织能不能长期承受?当新需求不断涌来时,它知道自己不该变成什么吗?
所以这章我想讨论产品观,它不是「产品经理应该相信什么理念」,而是更具体的东西:当你面对一个需求、一个功能、一个产品方向时,如何判断它是否值得存在。行业里常见的框架很多:JTBD1会提醒你不要只看用户是谁,而要看用户在什么场景下「雇佣」你的产品完成什么任务;KANO 模型2会提醒你,功能对满意度的影响并不相同。这些框架都有用,但要特别警惕一件事:框架一旦脱离实际场景,就很容易变成漂亮的废话。真正难的不是知道这些模型,而是在业务催你、用户骂你、老板盯你、团队等你拍板的时候,你还能不能回到产品存在的理由上。我理解的产品观,不是「我要把产品做得更完整」,而是「我知道这个产品为什么存在,也知道它不该变成什么」。
2.1 辨别方案——用户说的是方案,不是问题
做产品久了以后,我很怕听到一句话:「这个需求用户呼声很高」。这句话很有分量,用户呼声如果完全不听,产品经理会活在自己的想象里。但它也危险,因为它天然带着一种道德压力:用户都这么说了,你为什么不做?我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也被这句话推着走:用户要入口,我就想怎么加入口;用户要提醒,我就想怎么做提醒;用户要权益,我就想怎么把权益体系做得更顺。后来慢慢发现,用户说出口的,往往只是他能想到的方案,不一定是他真正的问题。这也是 JTBD 这类框架最值得借鉴的地方:它提醒我们,用户不是为了使用你的功能而来,是为了完成自己的某个任务而来。一个功能如果只回应了用户嘴上的方案,却没有解决背后的任务,做得越完整,浪费可能越大。但这个框架在我的实践里只成立一半,它能帮你回到用户任务,却不能替你判断商业代价。很多产品问题不在于用户有没有任务,而在于这个任务该不该由你来解决,以及你解决它之后会不会把自己拖死。
2021 年我负责营销产品线时,反复收到一个呼声很高的需求:支持云币合并。云币是平台的一种虚拟积分,用户可以通过参与活动、消费、互动玩法获得不同面额的云币,然后在下单时抵扣现金,用户希望把多枚小额云币合并成一枚更大面额的。站在用户视角,这个要求太合理了:账户里几十枚云币,金额零散,用的时候还要挑来挑去,谁都会觉得麻烦。但我每次都拒绝了,理由并不复杂:云币存在的核心目的是促进复购,不是给所有订单提供无限制折扣,如果支持合并,用户可以把账户里攒下的云币集中用在任意订单上。对用户来说,这叫方便;对平台来说,这叫营销成本失控。当时云币每日发放量高达数十万枚3,单枚面额大多在 0.1~5 元之间,只要合并规则一放开,云币实际抵扣率就会快速上升,平台的营销成本也会在短时间内被拉高。更糟的是,它还会削弱云币原本对多次复购的牵引作用,一个毛利率本就不高的平台电商,如果把营销货币变成无差别折扣券,看起来是在提升用户体验,实际上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存空间。
一开始我的判断也不够完整:我只知道「不能合并」,但还没有回答清楚「那用户的问题怎么办」。如果只是拒绝,用户会觉得产品经理不懂人话,业务也会觉得你只会踩刹车。后来我带着团队做了两周用户访谈和数据分析,才发现一个被忽视的问题:用户的不满来自云币能用的地方太少,和能不能合并关系不大,用户说「能不能合并」,背后想表达的是「我攒了这么多,能不能让我更容易花出去?」。这个发现改变了我们的处理方式,我们没有做云币合并,而是扩大了云币的使用场景,接入会员权益、社群红包、礼品兑换等。合并的呼声没有完全消失,但频次明显下降。而我们始终没有用一个会击穿成本底线的方案,去解决一个本可以用场景扩展解决的问题。
后来我形成一条判断:产品经理不能只问「用户要什么」,还要问「用户为什么要这个,以及这个方案的代价谁来承担」。用户要合并云币,是因为他站在自己的视角,希望权益用起来更顺,这个诉求本身没有错。但产品的责任不是满足每一个方案,而是在用户价值和商业代价之间找到可持续的解。只站在用户视角,云币合并是 100 分;放到产品视角,它可能是负分。这就是产品观和功能观的区别,如果我当时只用用户满意度做判断,很可能会做错,因为用户满意度是短期的,成本结构是长期的。难就难在这里:你要尊重用户,但不能把用户说出的第一个方案当成产品答案。
图 2-1 产品观与功能观的判断路径 三道判断,功能观从第一道就分岔出去,产品观每一道都要停下来算一次代价。
2.2 明确边界——定位决定你能拒绝什么
我以前对「产品定位」这个词其实有点抗拒,主要是因为很多公司做产品定位,最后都会变成一句漂亮但没什么用的话:为谁提供什么,创造什么价值,成为某某领域领先平台。写在汇报里很好看,开会时也显得大家很专业,但真正遇到需求冲突时,它不帮你做判断。后来我慢慢改变了看法,不是定位没用,是大多数定位写得没有边界。一个有用的定位,不只告诉你「我是什么」,更重要的是告诉你「我不是什么」。如果它不能帮你拒绝需求,那它就只是口号。
KANO 模型里有一个很有启发的概念:并不是所有功能都会增加满意度。有些功能是基础要求,做了用户无感,不做用户不满;有些是加分项,做得好会带来惊喜;还有些属于反向需求,做得越多,用户反而越不满意。我在实践中是这么理解的:功能不是越多越好,关键看它是否吻合产品定位;偏离定位的「好功能」,也可能是坏功能。
几乎和云币案例在同一时期,我还做过一个类似的拒绝决策。那段时间公司同时在推进十多个增长项目:拉新、老客促活、VIP 转会员、B 端经销商转化……每个小组都有自己的指标,也都有自己的焦虑,尤其是拉新和 B 端经销商转化小组,压力摆在明面上:平台需要新用户,需要更多付费会员,也需要给服务商和店长一个继续经营的理由。一元砍价就是这样被推到台前,它的玩法并不复杂:每天一款商品,用户通过邀请好友帮砍,在 24 小时内砍到 1 元后完成下单。为了控制成本和引导拉新,规则里还设计了「冲刺阶段」:用户接近成功时,可邀请一定数量的纯新用户助力,加快最终砍成速度。站在增长团队视角,这个设计很诱人,它既有低价商品刺激,又有社交传播链路,还能把拉新塞进最后一步。
早期数据也确实给了团队很大想象空间,几次正式活动投放的结果显示:砍价玩法的最大裂变层级曾经突破 11 层,部分场次的平均裂变系数超过 73。单看这两个数字,它比很多普通活动都更像一个能打的增长工具。更要命的是,这类数据会让团队产生一种错觉:既然它能裂变,那为什么不顺便拉新?既然能拉新,为什么不顺便转会员?既然用户都来了,为什么不顺便推荐商品成交?于是需求也就跟着来了。业务先后提出过几类嫁接需求:加新人专享价,理由是「既然裂变好,就顺便拉新」,但我的判断是会吸引大量为了低价注册的小号,拉新质量不可控;加 C 转 B 路径,理由是「既然用户来了,就顺便转经销商」,但来参与一元活动的人和愿意经营的人不是同一批;砍价成功后推荐高客单商品,理由是「既然用户情绪高,就顺便促成交易」,但那会打断用户完成任务后的满足感。
如果只看增长项目池里的指标,这些需求都不荒唐,大家不是在乱提需求,是在各自的压力下寻找可能的出口。但产品经理不能只看一个目标能不能被顺手带一下,还要判断这个工具到底能不能承担这个目标。当时我针对这几个嫁接需求做了一轮历史砍价活动复盘,里面有几个信号很刺眼3:
表 2-1 一元砍价历史活动复盘的三个信号
| 信号 | 现象 |
|---|---|
| 裂变能力存在,但并不稳定 | 不同商品和门槛下,分享率、助力率和砍成率差异很大 |
| 普通用户转会员几乎没有跑出来 | 早期几次投放里,活动数据能看,但 VIP 转会员人数为 0 |
| 一线反馈并不支持把它做成独立拉新工具 | 服务商不愿分享给新人,更愿意发给社群老客薅羊毛 |
这些信号让我意识到,一元砍价不是没有价值,是它的价值被大家想多了。它可以成为一个促活工具,可以成为大促前的蓄水工具,也可以成为某些场景下的裂变承接工具,但它不应该被定义成独立拉新工具,更不应该被硬塞进 B 端经销商转化路径。最后一个需求有一定迷惑性:砍价成功后,用户情绪不错,这时推荐商品,似乎有机会带动成交。我们没有直接否定,而是做了 A/B 测试,结果很快出来:推荐商品点击率不到 0.5%,砍价发起率下降超过 10%3,用户在砍价成功那一刻的满足感,被一个不合时宜的销售动作打断了。于是我把一元砍价的定位拆成五个要素,逐个写清它承担什么、不承担什么:
表 2-2 一元砍价的定位五要素
| 定位要素 | 一元砍价的回答 |
|---|---|
| 服务谁 | 已经在平台内有一定关系和认知的存量用户 |
| 完成什么任务 | 用低门槛互动,让用户重新打开平台、参与社群传播,并为大促或重点商品做蓄水 |
| 不承担什么 | 不承担独立高质量拉新、不承担经销商转化、不承担高客单成交 |
| 核心指标 | 参与率、发起率、分享深度、助力转化、活动后回访 |
| 警戒指标 | 页面复杂度、发起率下降、低质量账号占比、砍成后沉默 |
这五个要素里,「不承担什么」那一行最关键。没有这层边界,很多需求都会显得合理:加新人价合理,做 C 转 B 也合理,推荐高客单商品更合理。但如果回到定位,它们就不再只是多加一个模块,而是在改变产品的任务。一个工具不能同时背所有目标:一元砍价的第一任务,是让用户低成本参与、轻松分享、保持和平台的连接。它可能带来一些新用户,也可能间接影响成交,但这些是副产物,不是它的主任务。一旦把副产物当成主目标,产品就会开始变形。后来面对一些已经成功的项目,我会特别警惕一个点:一个工具的数据越好,越容易被塞进更多目标,而目标越多,工具越容易失去原本的锋利度。很多产品不是死于能力不够,而是死于被寄予太多和它能力不匹配的期待。
微信圈子从好物圈发展而来4,后来变成类似兴趣小组的产品形态,最终停止运营。这个案例和我做论坛的经历有相似之处,兴趣社区听起来符合提升停留和互动的逻辑,但如果它无法进入用户真实任务,就很难长期留在主产品里。不同的是,微信有足够大的生态空间去试错和收回,大多数中小团队没有这样的资源厚度。我不想把微信讲成神话,任何大产品都会做错,真正值得学的,是它敢于让某些看起来有流量想象的东西退出历史舞台。产品定位如果只鼓励扩张,不允许收缩,那它迟早会失效。所以我现在看一个产品定位是否有效,会问三个问题:它能不能说清楚这个产品帮谁完成什么任务?能不能说清楚这个产品不负责什么?当业务提出一个看似合理的新目标时,它能不能帮团队拒绝?定位的价值,不是写在文档里,而是在需求评审会上保护产品不被撕碎。
2.3 判断好坏——先问有没有帮用户完成任务
「这个产品做得很好,但用户不怎么用」,这句话在产品团队里太常见了,我自己就亲身经历过不少:界面做得不错,功能也完整,交互也顺,为什么用户就是不买账?后来我才意识到,这句话本身就有问题:一个用户不怎么用的产品,很难说它真的做得很好,它最多是「做得像一个好产品」。判断产品好不好,我现在会先问一个很朴素的问题:用户在真实场景里有没有反复拿它完成任务?如果没有,后面那些「好看、好玩、体系完整、路径顺滑」都只是局部优点,它们替代不了产品价值。
2019 年我刚负责电商产品线时,平台上有一个成长中心板块:用户可以看成长等级,完成任务赚积分,领取专属权益。等级体系从 L1 到 L7,每个等级有明确权益;任务覆盖签到、浏览、分享、下单;权益包括专属客服、运费券、优先发货等。单看功能完整度,它不像一个失败产品,恰恰相反,它很像一个「标准答案」。但数据很难看:日活渗透率不到 3%,任务完成率不到 1%,权益领取率几乎可以忽略3。
我一开始的判断也很本能:是不是任务不够多?是不是权益不够吸引人?是不是入口不够明显?于是团队做了一轮优化,加了更多任务类型,升级了权益档次,把入口从二级页面挪到一级页面。优化上线后,日活渗透率从 3% 涨到 5%3,涨了,但 5% 仍然是一个很低的数字。后来我们通过问卷和用户反馈才看明白问题:用户根本不觉得成长等级这件事有价值。平台里的核心用户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普通消费者,而是大量微商和淘客。对他们来说,等级从 L1 升到 L2 算不上成长,佣金有没有结算、货好不好卖、素材能不能转发、社群里能不能成交,才算。有一位用户的反馈我印象很深,他大致是这么说的:「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佣金,不是看成长值涨了多少」。这句话有点刺耳,但非常准确,我们以为用户需要一个成长体系,用户需要的是赚钱效率,我们做的是「平台理解里的成长」,不是用户场景里的成长。
当年做的聚合支付是另一个很好的对照。最早做门店工具时,我们不是一上来就做完整的门店管理系统,而是先解决一个具体的问题:店员收款和对账太痛苦。用户买一台手机,钱要分几个渠道付,店员得在好几套系统之间来回确认,用户等得久,下班后还要花 1~2 个小时对账。聚合支付的第一版不漂亮,甚至有点简陋,但它有用,因为它直接把店员最痛的对账问题拿掉了。有用之后,才轮到好用。最初用户扫码后,会看到一个支付方式选择页,微信、支付宝、银行卡、花呗等选项都摆在那里。从功能上看,这没有问题,但门店反馈很快来了:选项太多,用户会问,店员要解释,原本想提高效率,结果在支付选择上又卡住了。后来我们做了一个极简改造:扫码后默认拉起用户上次使用的支付方式,底部保留一个切换入口,改造后,支付成功率从 87% 提升到 94%3。
后来我利用业余时间在三节课做助教的时候,找到了一个简单但很实用的框架5来帮助我判断产品好坏,我自己踩过最大的坑,就是跳过「有用」,直接去做「好用」和「好看」。成长中心就是这样,我们不是没有能力把它做得更顺、更漂亮,而是它没有进入用户的真实任务。所以我现在会把「有用」放在最前面,尤其在面对一些已经存在、数据表现不佳的功能板块时,我会非常苛刻地问自己几个问题:用户不用这个产品时,原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?原来的方案有什么明确痛点?用户有没有在没有激励的情况下反复使用?愿不愿意为它付出成本,比如时间、钱、学习成本、迁移成本?它解决的是用户每天真的在意的问题,还是我们希望用户在意的问题?成长中心没有通过这几个问题,它解决了一个我们很熟悉的问题:如何搭建用户成长体系。但它没有解决用户最在意的问题:如何更快赚钱。这套判断我整理成了五层,每一层都有自己的核心问题:
表 2-3 产品价值的五层判据
| 层级 | 核心问题 | 常见误判 | 可观察指标 |
|---|---|---|---|
| 有用 | 是否解决真实问题 | 把完整体系当成用户价值 | 自然访问、重复使用、无激励留存 |
| 好用 | 是否让任务更顺利 | 把功能可用当成体验顺畅 | 任务完成率、完成时间、关键步骤流失 |
| 好看 | 是否符合用户预期 | 把设计风格当成审美正确 | 停留、反馈、信任感、专业感 |
| 好玩 | 是否创造愿意分享或重复进入的时刻 | 把游戏化组件当成乐趣 | 分享、回访、主动提及 |
| 超值 | 是否成为用户工作或生活的一部分 | 把高频使用误判成深度依赖 | 迁移成本、依赖度、替代难度 |
「有用」和「好用」不是一回事,有用解决的是方向问题,好用解决的是效率问题。产品经理不能用其中一个替代另一个:如果一个产品没有用,再好用也没意义;如果一个产品有用但不好用,它会在规模化时被效率损耗拖住。
图 2-2 产品价值的五层递进 底层不成立,上面几层就无从谈起。
成长中心卡在第一层;聚合支付先过了第一层,再通过流程改造提升第二层;一元砍价则是先明确自己主要服务「好玩」和促活,但没有忘记底层的有用:它必须给用户一个轻松回来看看、参与一下、分享一下的理由。最容易出问题的是「好玩」,很多产品团队一听「好玩」,就开始加抽奖、勋章、任务、等级、签到,可如果这些东西没有服务用户原本的任务,它们只是噪音。成长中心表面上也有任务和等级,但用户不需要,它就不成立。产品看起来完整,不等于它是好产品,用户愿意在真实任务里反复使用,才是。
2.4 算清代价——用户价值之外,还要看资源代价
很多产品经理不愿意过早谈钱,我以前也这样,总觉得产品还没做起来,先谈收入、成本、毛利、回收周期,显得太功利,也会把用户体验做歪。这个担心不是没有道理,尤其在产品早期,如果天天盯着变现,产品还没证明价值,就先学会了向用户伸手。但另一个极端也很危险:产品长期只谈用户价值,不谈资源代价,它会让一个产品在组织里变成永远需要别人供养的项目,一旦环境变差、资源收紧、增长放缓,它就会第一个被质疑。所以我现在会把商业边界也放进产品观里,它和资源代价是同一件事。它不要求产品从第一天就盈利,只要求产品经理从第一天就知道:这个产品未来靠什么继续存在,它为谁创造了足够明确的业务价值。一个产品如果只能消耗资源,却说不清自己带来的收益、效率、信任、增长或战略价值,它迟早会在组织里失去位置。这不是商业负责人一个人的事,而是产品定义的一部分。
还是那套门店工具,聚合支付跑通之后,它的定位一直很清楚,就是门店收款工具:钱直接进公司账户,店员不用在几套系统之间来回切换,也不用下班后手工对账。它对内很有价值:减少对账成本,提高收款规范性,降低资金风险。但它只能证明「有用」,证明不了「该长期投入」,如果只停在收款工具,它更像一个内部提效项目:店员没有付费动机,公司也很难把它当成一个独立产品长期看待。
变化来自一次外部交流,当时同业竞对在拜访和参观我们线下门店时发现了这款工具,提出了一个想法:能不能把这套门店收款工具也部署到他们公司。这个问题把产品边界摆到了我们面前:它到底只是一个内部工具,还是可以成为连接门店经营场景的入口?当时最先想到的方案,是做一个付费版收款工具,比如按门店每月收费。但我们讨论后没有这么做,原因主要有两个:付费对象是老板,不是直接使用工具的一线店员,这会把我们拉进 B 端销售和交付的逻辑,而我们一直深耕 C 端,并不擅长做 B 端交付;这件事和新零售主营业务的布局关系不够深,容易赚一波快钱,却偏离主线。
后来我们重新回到店员场景:店员为什么愿意用这个工具?表面看,是因为它收款方便;再往下看,是因为它减少对账时间;再往下看,是因为店员需要的不是一个收款工具,而是在门店经营场景下,一个便捷且能多赚钱的工具。这个判断改变了产品方向,我们没有把它做成「付费版收款工具」,而是把它升级成门店经营场景里的拉新工具。之后我们陆续接入三大运营商号卡、合约、套餐办理能力;接入淘宝、天猫、京东等 CPS 拉新能力;接入金融产品、银行产品的分期能力。店员原来的工作链路是「推荐手机→达成购买意愿→完成交易」;升级后变成「推荐手机→达成购买意愿→完成交易→顺带完成号卡/合约办理、常用 App 安装、分期方案推荐」。它没有停在加功能,也没有停在把服务链路硬接在后面,真正换掉的是价值分配方式:
表 2-4 门店工具改造前后各角色的收获
| 角色 | 原来获得什么 | 改造后获得什么 |
|---|---|---|
| 店员 | 少对账、省时间 | 少对账、省时间,并获得额外佣金 |
| 门店/企业 | 收款更规范 | 主营业务增长,并获得新增业务收入 |
| 平台 | 提供工具、承担成本 | 从交易、拉新返点中获得收入 |
试点后,店员接受程度很高,因为每月额外收入增加约 300~500 元3;企业和门店也愿意配合,因为在减少门店收款对账的前提下,主营业务有明显增长,拉新返点新增收入也跑了出来;作为平台,我们依赖每笔收款和拉新返点的抽成,在不到两个月内看到了清晰的收入路径3。后来这款工具被当时负责新零售平台的 CEO 带走独立创业,重新包装和体验升级后,一个季度接入数千家门店,团队规模做到数十人3。我想说的是:一个产品不能只证明自己被喜欢,还要证明自己值得被持续投入。
我现在回头看这个案例,会觉得它最有价值的地方,不是「我们找到了一个赚钱方式」,而是我们没有被第一个能赚钱的方案诱惑。如果当时直接做付费版收款工具,也许短期能收一些钱,但它不一定能长久:店员没有付费动机,企业老板也会把它和市场上更成熟的聚合支付服务做价格对比,我们很快会陷入低价竞争。让这个产品成立的,是我们找到了一条更贴近场景的价值链:店员愿意赚钱,门店愿意使用,平台愿意投入。这三件事放在一起,产品才站得住。所以产品观不能只停在用户喜欢这一层,用户喜欢很重要,但如果一个产品无法解释资源从哪里来、收益归谁、成本由谁承担,它就会变成组织里的长期欠账。这个判断落到表上,是五个问题:
表 2-5 商业边界要问的五个问题
| 判断问题 | 要看什么 |
|---|---|
| 用户是否获得真实价值 | 是否愿意持续使用,而不是只在补贴下使用 |
| 一线角色是否愿意参与 | 店员、运营、客服、商家是否有继续使用的动力 |
| 组织是否愿意持续投入 | 收益、效率、风险降低或战略价值是否说得清 |
| 成本是否会随规模失控 | 用户越多、门店越多、订单越多时,维护成本是否还能承受 |
| 产品是否正在偏离主线 | 为了赚钱新增的能力,是否破坏原本的产品定位 |
产品经理谈商业,不是只会算收入,而是要看清楚价值链上每个角色愿不愿意继续参与,如果某一个角色长期吃亏,产品迟早会出问题。
2.5 换个位置——前台、增长与产品负责人
同一个产品判断,放在不同位置上,看到的代价并不一样。这里我以自己在这些项目中承担的三个视角为例,不同经历会有不同视角,这里仅作参考。
电商前台视角:用户任务是否完成得更好?
在前台产品里最常犯的错,是把触达当成价值,把点击当成兴趣,把短期转化当成用户认可。云币合并如果上线,短期用户满意度可能会上升,使用率也可能很好看,但它对复购结构和营销成本的伤害,会在后面慢慢出现。一元砍价如果不断嫁接转化任务,也许某些入口点击能增加,但用户发起率下降,说明核心任务被干扰。前台产品经理要特别警惕一件事:用户行为数据变好,不等于产品价值变好。你要看的是用户是否更顺利完成了原本的任务,而不是他有没有被你多引导一步。
增长与营销视角:新的想法是否守住 ROI 边界?
增长工具擅长制造幻觉:裂变系数、参与人数、分享层级、活动期间 GMV 都好看,但这些数据如果没有和成本、用户质量、后续留存放在一起看,就会把团队带偏。一元砍价的裂变系数超过 73,已经很容易让人冲动,可正因为它数据好,才更要守住定位。增长工具一旦什么都想做,就会从「低成本连接用户」变成「高成本打扰用户」。云币也是一样,它是营销货币,不是用户福利的无限池,营销工具如果没有 ROI 边界,本质上就是把利润换成热闹。
产品负责人视角:能不能让团队一起学会判断?
当你只是一个产品经理时,拒绝需求更多是专业判断;当你成为产品负责人时,拒绝需求就变成组织动作。你不能只说「这个不能做」,还要解释为什么不能做,把成本、收益、风险、替代方案都摆出来,更要让团队有共同语言。这也是我为什么越来越重视表格和判断工具,不是因为表格显得专业,而是它能帮助团队在复杂场景里减少情绪争论。一个团队如果没有共同判断框架,最后就会比谁声音大、谁更急、谁离老板更近。产品负责人难的不是比别人更会想,而是能不能让团队一起学会判断。把这四件事连起来看:辨别方案、明确边界、判断好坏、算清代价,它们是产品判断的四个动作,也是产品思维的底层架构。
闲言碎语
一个体系缺了一块,我会难受;一个流程没有覆盖到边角场景,我会想补上;一个产品没有远期规划,我会觉得不踏实。我以前很喜欢把产品做完整,现在回头看,这种追求有价值,但也让我做过不少多余的事。产品经理做到后面,最难受的不是不知道怎么做,而是明明知道能做,却要判断不该做。你会看见很多「有道理」的需求,很多「试一下也没坏处」的建议,很多「别人都做了」的参照。它们每一个单独看都不荒唐,合在一起却足以把一个产品拖成一个装满杂物的垃圾桶。我这些年越来越相信,产品观是一个人在具体选择里留下的痕迹,而不是嘴上说出来的信仰:你拒绝过什么,你砍掉过什么,你在哪些地方承认自己想错了,你在哪些地方没有被短期数据哄住。这些东西加起来,才是你的产品观。
说得再直白一点:产品经理的成熟,不是终于能做更大的产品,而是终于能承担「不做」的后果。走到这一步,你不再是那个听命行事的执行官,而成了整个产品生态的守门人。这种守门人的工作很孤独:你会被业务方指责不灵活,会被用户质疑不懂变通,甚至会因为挡掉某个「看起来会火」的需求而被边缘化。但请记住:好产品的背后,通常都堆满了一个冷酷的产品经理曾经拒绝过的那些「平庸方案」。保持清醒,哪怕是在所有人都狂欢的时候,因为最终为这些选择买单的人,只有你自己。当浪潮退去,你上线了多少功能已经不重要,能证明判断力的,是产品是否依然拥有健康的生命力和清晰的价值坐标。
Footnote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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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TBD(Jobs to Be Done,「需要完成的任务」)见克莱顿·克里斯坦森等:《与运气竞争:关于创新与用户选择》,中信出版集团,2018 年,ISBN 978-7-5086-8562-5。 ↩
-
KANO 模型由狩野纪昭(Noriaki Kano)提出,原始论文为 “Attractive Quality and Must-Be Quality”, Journal of the Japanese Society for Quality Control, 1984 年。 ↩
-
微信圈子团队:《微信圈子停运公告》,2021 年 5 月 28 日;前身为 2019 年初上线的「好物圈」,圈子小程序于 2021 年 12 月 28 日停止运营。 ↩
-
这套五层分层是课程里一种常见的整理方式,未见公开的原始出处,按转述处理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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