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1 章 · 长期价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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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1 章 · 长期价值

第 21 章 · 长期价值——产品经理靠什么继续往前走#

引言#

我相信产品经理经常会犯的一个错是:一套打法连着成了几次,就默认它是一条规律,收进自己的方法里,下次接着用,后来它确实又成了两次,但可能第三次就不灵了。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这次运气不好,可过几年才发现,它根本不是规律,只是当时那个环境里一个正好管用的做法。那几次成功会给我们一种虚假的确定,让我们在它失效之后,还惯性地往老路上走了一遍。

这件事的麻烦不在于看错,而在于它过期的时候没有任何提示。一条判断不成立了,很少会当场报错,产品照旧发版,各项数据甚至还在慢慢变好,团队照旧往前推,等结果出来才发现当初的方向已经不对。没有人会在那一刻提醒你,因为没有哪个环节出过问题,它只是在时间里悄悄换了前提。判断错了能感觉到,判断过时了察觉不到。

做到一定年限的人大多攒下不少东西,方法、案例、对业务的理解等,平常看不出它们是不是真的属于自己,环境不动,方法就一直有效。待在原地的那些年,你很难看出自己的判断到底成不成立。方案上线了,数据涨了,团队运转顺了,看上去每一步都对,可这份「对」里有多少是判断的功劳,有多少只是环境没变带来的,环境不动的时候分不出来。真正能把两者分开的机会,是离开原来的位置。环境一变,原来成立的条件会露出来一部分,你才有机会看清哪些是真本事,哪些只是刚好赶上了。

21.1 划清分工——什么能交出去,什么留得住#

判断和产出不是一回事,差别比绝大部分人以为的大。产出是可以整段交出去的:查资料、列清单、对比方案、按要求出一版初稿,这些活做完当场就能验出对不对。数字对不上、条目漏了、格式不对了,当场就能发现,错了立刻能改。交给 AI 或者别人承接这些动作,没什么心理障碍,省下来的不是判断的时间,是等结果的时间。判断交不出去:要解决的是哪个问题,两个都不错的目标之间放弃哪一个,没有数据的时候往哪边下注,这三件事当下就没有答案,做完以后也没办法当场验出来。它只能靠事先把问题界定清楚,再对后果做一次预判,然后承担这个预判带来的后果,这种活宁可慢一点,也不敢整段交出去。

接下来就有一个问题:那如何划清这个分工,哪些能交出去、哪些必须自己扛。我最早用的标准是难易,难做的自己扛下来,容易的交出去。这个标准用了挺久,但是都出过错:有几件事我以为很难,做下去才发现是接一个接口、调一段现成能力就解决了;也有反过来的情况,我以为简单,一上手才知道底层要重做一遍。前者让我白白拖了两周排期,后者引发的对外承诺,得花好几倍的时间去补。后来我发现,难易衡量的是能力,不是归属。做一件事之前先估一估工作量,心里是有底的,可这个数只说明我能不能做好,不说明这件事错了会怎样。同样是从零做一个功能要两周,和接一段现成能力半天上线,从难易看差得很远,但两者错了以后要承担的事完全不一样:前者退回重做一遍,后者要对外解释一个已经承诺过的日期。这跟做的人是谁没关系,难易会随熟练程度变化,代价并不会。所以我换了一个思路:这件事错了,谁跟着受影响?是内部返工一下,还是有用户、有同事、有一笔钱跟着受影响。前一种交出去无所谓,后一种无论多小,我都自己过一遍。

图 21-1 划清分工:两堆任务,两种衡量
图 21-1 划清分工:两堆任务,两种衡量

图 21-1 划清分工:两堆任务,两种衡量 左边这堆当场能验对错,可以整段交出去;右边这堆验不出,只能留在手里。

判断留在自己手里,还有一个前提:它本身可能出错。有一次我让 AI 整理一份材料,给了它几份功能清单,它很快吐出一段结构清楚、结论利落的文字,读起来甚至比我写的更顺。几乎都可以直接拿去评审,但多看了两眼才发现问题被换掉了:它按功能的多少排了优劣,我那次要回答的却是哪一类用户会被哪个差异留下。所以 AI 给的结论,我都会习惯先问一句依据是什么,依据说不清的不当真。不是不信它,是知道它那份流畅会骗人,它能在正确的句式里填一个没人验证过的答案。

这两年聊 AI,大家比的多是它让一件事快了还是慢了,我更关心另一件事:它到底替我做了什么,没替我做了什么。写文档第一稿、搭竞品分析框架、整理会议纪要、生成一个粗糙的原型,这些过去要占掉我大半时间的动作,它做得又快又稳。但它不会替我界定这个问题到底要解决什么,不会替我决定这件事该不该做,也不会替我承担做错以后的后果。

在 AI 出现之前,大部分产品经理的时间是被执行吃掉的。你明知道自己该去用户那里待一个下午,但手上有几个需求文档明天要评审,你只能留在工位上写文档。AI 确实把一部分执行消耗释放出来了,可它同时把另一样东西摆到了台面上:你终于有时间去回答那个被搁置很久的问题,我们的产品到底为用户创造了什么价值。AI 不会淘汰产品经理,它淘汰的是只有执行能力、没有判断能力的产品经理。它省下来的那部分时间,最后要落在判断上,而不是落在更多的执行上。

把判断交出去,风险也不会转移出去,它只是换了一个承担的人。交出去的不只是执行,还有让别人替你的判断买单的可能。对方越信任你,越不好意思拒绝,最后这份责任就落在最不该落在的那个人身上。

产品经理最常碰到的其实就是这件事。业务绕过你直接找研发成员要东西,销售说这个页面下周要改,运营说活动规则先按这样做,理由通常都很具体,人也很客气。这时候要判断的就不是这件事有多难,而是它到底是一个具体要求,还是对方要你替他判断。我的做法是先接过来,但不替他判断:字段怎么改、排期调多少,当天就回;至于这个页面该不该改,得先弄清它想解决什么,这件事我会拉上业务和设计一起看一次,看完再说做不做。

留在手里的那些,判断对了,是判断力被证明了一次;判断错了,赔掉的是别人的时间、团队已经投下去的资源,还有你在团队里建立起来的那份信任。一个功能做砸了,改版重做就行;一个方向判断错了,团队照着走了半年,资源投入收不回来。产品新人判断错,赔的是一次返工;资深产品判断错,赔的是别人跟着你走的那段时间。这个思路也影响着我负责的团队,交付方案之前我们会先自问一遍:这件事如果错了,谁跟着受影响。工具再强,也替你承担不了判断的后果,所以想清楚只是第一步,代价要别人一起付。

21.2 标明前提——哪些先过期,哪些越用越准#

把该留在手上的那堆划出来之后,还得再分一次,因为它们不是在同一个速度上变化的。有一类很慢:你怎么理解用户,怎么理解业务的底层逻辑,怎么判断哪件事值得做,这些东西一旦真的长出来,放几年还在用,甚至会越用越准。另一类很快:某套具体打法、某个平台的机制、某个工具的熟练度、某一段行情带来的红利,今天有效,过一阵就可能不灵了。

这两类的差别,用一句话就能试出来:一类越用越清楚它的边界在哪,一类越用越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。前者是在长,后者是在骗自己。我过去最常犯的错,是把快的那一类当成慢的,收进自己的方法里接着用,然后照着老路走了一程。

怎么分辨?我的办法是给手上的东西各标一个期限,问它一句:换一家公司、换一条业务、换一个老板,它还在不在。还在的是慢的,不在的是快的。这个问题问起来简单,答起来常常出乎意料,我一直以为自己攒下了一大笔东西,一问,掉一半,掉的多半是位置给的、行情凑的、别人教的,我从来没分清过。

标前提不用写得很细,可以在自己的那份清单上给每一样东西加一行字:它管用的前提是什么。比如一套增长打法,前提可能是流量还便宜、用户对活动还有反应;比如对某类用户的判断,前提可能是这门生意的结算方式没变。前提写得越具体,它会不会过期就越早看得出来;前提写不出来,通常说明那样东西本身就是凭感觉攒的,还没到能依赖的程度。给东西标前提还有个好处,它让你在沉淀的时候更有选择:凡是写不出前提的收获,多半是当下的一次运气,不必急着收进方法里。

图 21-2 标明前提:判断也分快慢
图 21-2 标明前提:判断也分快慢

图 21-2 标明前提:判断也分快慢 快的一类当下最管用,随后一路衰减;慢的一类放几年还在用,甚至会越用越准。

红利是最容易判断错的一类:一种成绩来自一段特殊的时机,你正好站对了地方,它出现得快,消失得也快,但在消失之前会被反复确认成能力,因为你每次拿它去用,它都还管用。等它忽然不灵的时候,人会以为是自己退步了,实际是那个前提没了。判断的价值下降是跳着来的,环境在一点一点变,结论却是某一天突然不灵,所以人在变化发生的前一天,还觉得自己一切正常。

我合作过的团队里有同学做过类似的事1:一块业务跑通了一套打法,遇到转化下滑就补一轮站内触达,补完当周转化就回来,连着三次都是这样。他把前提写成了「站内流量足够便宜」,意思是这条触达不花钱,人群里随便筛就能捞够人。这个前提写得很具体,具体到他自己都不怀疑。然后第四次再补,转化没回来,站内人群筛了三遍也没捞够人,回头看,「站内流量足够便宜」这个前提一直在,是它下面那个变量变了:那批便宜流量被各家抢完了,剩下的人得花钱买,一次触达的成本翻了几倍。这时候补上去的不是判断,是运气。后来他复盘中就意识到:标前提最容易骗人的地方在于,标的是一个自己当时相信的说法,而它下面还藏着一层没看见的东西,他标的是「站内流量足够便宜」,藏在底下的其实是「这批便宜流量还没被抢」。

光标了前提还不够,标的时候得清楚它会变。一条判断失效的时候,逻辑往往还在,换掉的是它成立的那个条件,而当时写下来的那行字没人再回头看。标完那一刻不算数,要过一段时间回头核对:那个前提现在还在吗。这套办法放到团队上也一样,一个团队待久了,会攒下一套一开始很好用的做法,打法、流程、评审标准全都跑顺了。越是跑顺,越没人回头问一句,它成立的前提还在不在,等到外部条件变了,团队不是不会反应,是反应慢,因为身上背着一套自己都不再检查的旧结论。给手上的东西标前提,比等它失效再回头认,要划算得多。

21.3 磨出口径——从记住做法,到说清条件#

认清了哪些快、哪些慢,下一个问题是:那些慢的,靠什么才磨得厚。大多数人的做法是多存案例,做过的事、见过的问题、听过的方法,一条条记下来,越厚越安心。我也有一份这样的东西,记了很多年,后来发现它几乎没帮上过我,真到了要做判断的时候,我不会去翻那几百条,翻了也翻不出眼前这一件该怎么定。我后来想明白,案例记录的是过去,判断要面对的是没发生过的事,两者之间隔着一道换算,这道换算只能靠一层长期磨出来的标准完成,案例本身完不成。

真正在起作用的,是案例磨出来、慢慢沉淀下来的几样东西:一套越来越稳的口径,一组知道在什么条件下该放弃什么的取舍标准,还有对代价的直觉。这几样没法一条条记下来,只能一次次做出来,每做一次判断,它们就准一点,每躲一次判断,它们就钝一点。同样是做了十年产品,差别在每一件事之后有没有把口径往前挪一格:有人做完一件事,带走的是「这次过了」,有人带走的是「原来在这种条件下,这么做比那么做对」。前者存下的是经历,后者存下的才是那层东西。

口径不是知识,是一条判断依据,它得满足两个条件:换了场景还成立,能告诉你这件事该怎么定。满足这两条的其实不多,慢慢就磨厚了。举个能感觉到的例子,同样是判断一个需求该不该做,有人靠的是「这类需求我以前做过,效果一般」,有人靠的是「这类需求成立的前提,是用户得先有意愿,而这个场景里意愿还没有」。前者给的是一个结论,换一个场景就不适用;后者给的是一条线,换一个场景还能用。两个人在同一个项目里待了同样久,一个存了一堆结论,一个存了一条线,环境不变的时候看不出差别,环境一动,差别就出来了。

就像之前有提到的复购项目,季度目标是把 90 天复购率从 28% 提到 33%,最后停在大约 35%。当时项目里试过很多东西,最后稳定起作用的是三件事:给沉默用户补货提醒、对购买频次高的人加常购推荐、按会员状态区分对待。真正有用的是第三条,它是从一次误判里长出来的:最早我们把高价值用户和会员当成两批人,同一批人身上排了两轮动作,复盘才发现增量算不清,用户被重复算了一遍;改成先分层、再排动作,结论才立得住。

项目结束以后,我们产品团队留在方法里的不是「母婴复购该怎么做」,是那一条口径:涉及增量的问题,得先说清增量从哪来,人群重叠的部分不算数。这条口径后来用在了完全不同的事情上,一次促销的资源怎么分、一次改版的先做哪一页,判断的还是同一个:增量从哪来,谁和谁重叠。同一个项目,有人带走的是「母婴复购要做补货提醒和常购推荐」,品类一换就用不上;有人带走的是这条口径,换什么品类都还成立。

图 21-3 磨出口径:一条线比一堆结论值钱
图 21-3 磨出口径:一条线比一堆结论值钱

图 21-3 磨出口径:一条线比一堆结论值钱 存的案例越多不一定越准,把外部的东西转成内部那条线,才越值钱。

这种做法靠的是收敛,东西越多不一定越值钱,那套标准越清楚才越值钱。你会慢慢发现,自己要判断的范围在缩小,以前什么都得从头想,现在越来越多的事一眼能归类,知道该套哪一条,范围缩小说明那层东西开始替你干活了。还有一个信号是,你解释一件事越来越短,刚做产品那几年,我得花很大力气才把一件事讲清楚,现在常常两三句话能说完,因为中间那些弯早被磨成了直线。

所以我不再往那份清单里加案例了,改成一个小习惯:每做完一次重要的判断,回头问自己一句,这次是哪条标准起了作用,它是不是该改一改。多数时候答案是没变,但只要有一次是变了,那一次抵得上几十个案例。这个动作花不了多少时间,可它是这一整套里唯一能让判断变准的一步。案例增加的是过去可用的东西,校准标准降低的是未来每次判断的成本,后者的收益是复利的。这跟「积累」这个词平时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:平时说的积累,是把外面的东西搬进来,案例、方法、模板、关系;算得上复利的,是把外面的东西转成自己内部那条越来越准的线。前者随时可能被替代,因为它本来就在外面;后者替代不了,因为它不在任何一份文档里。

复利常被理解成时间的函数,好像待得够久,自然就厚了,其实更接近一笔账里的本金和利率:本金是那些你反复做的事,利率是每一次回头校准的认真程度,利率低,做十年也只会得到一堆经历,利率高,做三五年就能看出那层东西在长。同样做很多次复盘,一个把结论写成「这次哪一步没做好」,另一个写成「我们的判断在什么条件下会错」,前者的本子很厚,每一条只对当时那次有用;后者的本子很薄,每一条都在改同一条线。

21.4 认清来路——哪些是自己的,哪些是位置给的#

判断的口径、取舍的标准、对代价的直觉,这几样跟着人走。供应商关系、内部的数据权限、某个系统的后台入口、团队对你的信任,这几样留在原地。前者是你的,后者是位置给的,只不过平时这两样长在一起,看不出来。

最容易混的是第三种,借来的东西被用得像是自己的。你在一个平台上做出来的成绩,一半来自你的判断,一半来自平台给你的资源,这两半在成绩里是长在一起的,只有在离开的时候才分得开。我见过不少人,离开之后才发现,自己一直以为的能力,其实是那个位置给的杠杆:他们在原来的地方无往不利,换个地方却处处受阻,不是本事退了,而是那根杠杆没了。还有一种不太容易被算进去的,是时机。有些局面的成立靠的不是判断,而是时机,把时机算成自己的功劳,和把平台的资源算成自己的能力,是同一类错,只是更隐蔽。它不会当场翻车,只会在下一次环境不一样的时候,让你拿着一个错的前提出牌,而你还以为那是经验。

表 21-1 归属分层:什么能带走,什么带不走

类别内容
能带走的判断的口径、取舍的标准、对代价的直觉
位置给的资源、权限、数据、上下游关系、团队信任
借来当自己的平台红利下的成绩、时机凑成的结果

靠位置拿到的数据权限,值得留下的是这个业务该看哪几个数字、这些数字从哪来、口径是怎么定的,权限会撤,看指标的习惯撤不掉;靠上游关系才能拿到的东西,值得留下的是我在这段关系里替对方解决过什么、交付过什么对方下次还愿意要,关系会跟着人走,交付记录会跟着人走;靠系统入口才能干的事,先问一句这件事是不是只有我能干,如果答案是只有我有权限,那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该由一个人干,得想办法让它变成一个别人也能走通的东西,哪怕当下没有第二个经手的人。

这三条做完,一件事上依赖位置的部分会少一点。依赖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个位置:从靠这个位置才能办成,变成靠这层判断才能办成。交出去的那部分,是工具接走的;留在手里的那部分,也不全跟着人走,还有一部分是位置给的。这一部分更麻烦,因为它一直装在你的判断里,你用它做成了很多事,很难怀疑它不属于自己。前面交出去的风险是别人替你承担,位置给的风险是你替位置承担了几年,回头还以为是自己的。

我后来把这件事做成一个固定动作,每过一两年,坐下来列两份清单:一份写,如果明天离开现在这个位置,我能带走什么;另一份写,我会立刻失去什么。第二份通常比第一份长。第一次列的时候我心里挺不是滋味,但过几年再列,第一份会长起来,第二份会短下去,这比任何自我鼓励都实在,因为它量的是真东西。列清单最难的地方不是写,是承认,承认有些东西我一直当成自己的,只是这段时间恰好摆在我手上;承认有一部分不属于自己,当时是有点泄气的。

留在组织里的东西越多,说明你做得好;能带走的东西越多,说明你这个人立得住。位置给的东西不是不重要,资源、权限、信任,都是好做事的前提,用好了能放大判断,只是别把它们算进对自己的估值里:把它们当工具,你在用;把它们当本事,你在依赖。前者随时可以换一个,后者一撤走,人就空了。长期价值的前提,是分清什么算你的。

21.5 决定去留——什么时候该从一件事里退出来#

前面讲的都是产品上的退出:一个需求该退出、一个功能该下线、一条路线该收。这些事在产品上我从来不陌生,做得很熟,可轮到自己身上,几乎没认真解过几次:一段投了很多时间的路,什么时候该停。停比开始难:开始只需要一个理由,停需要一个否定的理由,而人天生不愿意否定自己已经付出的东西,投进去的时间、建立起来的优势、对外说过的方向,全在拉着你继续往前走。

退出和加注在当下看起来是同一件事:一件事做得不顺,可能方向错了,该止损;也可能只是还没到时候,该加注。这两种判断面对的是同一堆事实,做出的动作却完全相反,分不清这两种,前面的账就都算不准,你会在一片低谷里退掉本该坚持的,也会在一件已经错了的事上,因为不甘心而加更多的注。

图 21-4 决定去留:停和加注看起来是同一件事
图 21-4 决定去留:停和加注看起来是同一件事

图 21-4 决定去留:停和加注看起来是同一件事 图里的两条路,走哪条不看眼下有多难,看的是当初那个理由还在不在。

我给自己定的一个检验是,把当初决定做这件事的理由拿出来,重新念一遍:如果那些理由今天依然成立,中间的下滑只是过程,那就加注;如果理由已经变了,剩下的只是我投进去的太多、不舍得,那就该停。这个办法的好处是不用重新算一遍账,当初的理由就是账,理由变了,说明变量变了,不是我变了。判断的依据永远是那件事本身还值不值得,而不是我已经付出了多少。这句话说起来清楚,做起来难,因为「我已经付出了多少」是能看见的,「它还值不值得」是要重新算的,人下意识会抓住能看见的那一头。

前面聊过的那个从商学院改版换成任务节点提醒和素材工具的例子,那套方案的逻辑本身没有错,行业有先例,数据也支持,问题出在它成立的那条业务线用户结构稳定,而要用它的那条新业务线刚起步,用户完全是另一批人。方案还是那个方案,成立它的环境换人了,理由自然就不成立。真正难的不是判断,是这个方案已经过了汇报立项、团队按它排了期,这种时候说「先不做」,你得同时给出别的方向;光把方案按住却不接手,问题会一直挂在那里。

这里还有一个很常见的陷阱,就是用新的说法去维持旧的投入:方向明明已经不成立,人会给自己找一个新理由继续做下去,比方说再撑一阵说不定就起来了、都做到这一步了不能白费。这些理由听着像坚持,实际上是在给不肯止损找一个体面的说法。我判断自己有没有掉进这个坑,看的是理由本身有没有变,不是我说话的口气比以前更坚定还是更松。

我见过不止一个人,在一件已经明显不成立的事上又耗了两三年,不是他们看不出来,而是他们把停下等同于认输,而认输比继续做更难:继续做至少还在动,看上去还在往前;停下什么都不做,反而更像失败。这种错觉很贵,它吃掉的是最不该浪费的那部分时间,也就是一个人还能重新选的那几年。

要让停下变得可能,得提前给自己留出口。我过去有个很好的做法是,在投入一件事的时候,就把它的退出条件写下来:什么情形出现,说明这件事该重新算账。写的时候不用很准,重要的是先写出来,等真到了那一步,人容易被当下的情绪和已经付出的量绑住,这时候手上有一份当时清醒时写下的条件,比临场决定要靠谱得多。

真正难的是停下来以后的那几天,决定停的那一刻反而是最轻松的,难的是停完之后:团队会问,这几个月是不是白干了;合作伙伴会问,当初说的那件事还算不算数;自己也会反复想,要是当时再坚持一下会不会不一样。这几个问题没有一句能用「方向不对所以止损」打发掉,该回答的是白干了什么、留下来什么。停下来能留下三样东西,都得趁还记得的时候写下来:这段路成立过的那部分前提,试过的那些组合,以及最后确认走不通的那条结论。不写下来,停掉的项目就只是一次没做成的事,同样的路口下次还会再走一遍;写下来,它才从一次失败变成一段可以复用的判断。这和前面说的两份清单是同一件事,列清单最难的是承认,而停下来的那一刻,正是必须承认的时刻。

还有一点值得提前想清楚:停掉一件事最容易伤的,往往不是业务,是团队对自己的信任。所以停的理由要给到人听,不是给到事听。「这个方向我们确认走不通,接下来去做某某」和「这个方向我们先不做」,对团队是两句完全不同的话,前一句他们知道判断是什么,后一句只会让人以为是不是哪里出了错。

职业时间的投入是收不回来的,一个月放在 A 上,就没法同时放在 B 上。要能持续创造价值,前提是你手上那条路还值得走,一条明知道不值得、只因为舍不得而继续走的路,会一点点把你能投给别处的时间耗完。还有一种退出更少被提到,是从「证明自己」这件事里退出来:很多人做产品做到后面,真正放不下的不是某个方向,而是那个方向背后的自己,停了,好像就承认了这几年白做了。

闲言碎语#

有一件事是我慢慢才发现的:判断是有记忆的。以前做出一个判断,心里记着的是结论本身;现在记着的是当时用什么理由说服自己的。结论容易错,理由更容易被检验。一个判断做完,我尽量记住三件事:当时手里有什么证据、谁反对过、哪一个条件一变我就要推翻它。前两样帮我当时做决定,第三样帮我以后改判断。人的记忆容易把结论和理由焊在一起,焊上以后就很难拆开,只能整条接受或者整条丢掉。

所以现在,每做完一件重要的事,我会回头对一遍:当初说服我的那个理由,现在还站不站得住。站得住,说明这件事还值得做,也说明当初那个理由本身站得住,得记住;站不住,说明变量已经换了,那条理由就该划掉,换一条更准的重新说服自己一次。同一件失败的事,留下的东西往往不是它教会我什么,而是它让我看清了一条原来没看见的理由。这样回头看得多了,手里就有了几条可以拿来比对的判断,下一次再遇到类似的事,不用重新从头想一遍值不值得做。

当熟练和执行不再是最稀缺的东西,一个人靠什么继续创造价值。我的答案不复杂:判断。它不随位置走,也不随行情掉,不会因为工具换代就贬值。它不保证你对,只保证你在环境换了之后,比上一次更早认出自己的前提已经变了。往前走比的从来不是速度,是手上的判断比上一程准了多少。

Footnotes#

  1. 本章所涉团队与工具实践均为真实经历,已做脱敏处理。 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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